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寶可夢

概覽

遊戲進行到一半，在遊戲自身開啟的一個視窗裡，玩家輸入幾個詞。遊戲仍在執行的同時，AI 把這些詞變成一種全新的寶可夢——立繪、名字、屬性、種族值、招式——並將其登錄為正式的種族。你會在草叢裡遇到牠，捕捉牠，替牠取暱稱，像養任何一隻寶可夢那樣把牠養大。

沒有任何東西是事先寫好的。最終留在存檔裡的那個種族此前從未存在過，別處也不存在。

遊戲一直以來提供的東西裡，有一部分是「做出屬於自己的東西」。但實際上，那意味著從一組固定的選項裡挑選。這個專案的存在，是為了檢驗生成式 AI 能否讓「屬於自己」變成字面意義上的真實——更關鍵的是，字面意義上屬於自己的東西，玩家是否真的會對牠產生依戀。

完整流程

一切從在橙華森林裡跟一位老婆婆搭話開始。你描述心裡想到的那種生物；在你繼續遊玩的過程中，這些詞被轉化成一個種族；幾分鐘後牠已經在草叢裡等著了——可以遭遇、可以捕捉，此後就跟遊戲裡其他任何東西一樣使用。全部都是當場生成的：名字、屬性、種族值、招式組合、正反兩面的戰鬥圖像，以及隊伍圖示。

完整一輪的紀錄在這裡： My Own Pokémon Generation — demo02

為什麼不是一個「生物產生器」

有意思的問題不在於 AI 能不能想出一隻寶可夢，而在於牠能不能想出一隻遊戲可以吸收、且吸收之後不會散架的寶可夢。放任不管的話，產生器給出的要麼是沒法用的東西——一隻種族值合計 900 的怪物，讓遊戲失去意義——要麼是讓人不適的東西：一張崩壞到讀不出是生物的圖像。

所以這裡的設計工作不是那隻生物，而是牠被生成於其中的那個空間：種族值的區間、招式合法性的規則、能在 64×64 圖像裡存活下來的剪影、玩家甚至被允許用來描述的詞彙。模型探索這個空間，但輪不到牠來定義這個空間。

這個專案正是我的設計哲學不再只是主張、而被拿去檢驗的地方：定義形塑設計空間的目標、價值、約束與邊界，讓生成在其中發生，然後看結果站不站得住。

框架本身就是研究對象

大型語言模型從不自由書寫。牠只是填充一個固定 schema 中的空位，而每一次輸出都會由一個驗證器重新檢查。違反規則的輸出會連同「具體違反了哪一條」一起被退回重新生成。

平衡約束讓遊戲保持可玩。種族值合計被限制在一個固定區間內——280 到 360，大致是御三家的水準——每項能力也各有範圍，超出區間的方案會被直接駁回。招式從 pokeemerald 的原始碼中自動抽取，再篩選到該種族自身的屬性或一般屬性，並去掉一擊必殺技、自爆類效果，以及固定傷害或威力過高的招式。剩下的集合還要接受合理性檢查：攻擊招式是否足夠、是否至少有一個與自身屬性一致的攻擊招式、高威力招式是否不超過一個。等級的分配由框架確定性地決定，而不是由模型決定。其餘一切都被固定下來——每種屬性一個特性、捕獲率、經驗類型、性別比例、招式學習器相容性——這樣個體差異就被限制在 schema 的空位之內，各次執行之間仍然可以比較。

外觀約束防止輸出崩壞。體型來自一份能在 64×64 圖像裡存活的剪影白名單：四足、齧齒類、鳥類、蜥蜴。顏色從一份具名的白名單中選取，圖鑑體色由此機械地導出。特徵限定為一到三個簡短的既定短語，並由一份封鎖清單排除人類特徵、血、武器與文字。最終提示詞由框架自己組裝，並附上一段固定的結尾：只有一隻生物、全身、解剖結構合理、沒有多餘肢體、表情平靜。

牠是有效的，而且能看到牠生效的過程。在一次被記錄下來的執行中，模型提出的種族值合計是 380；驗證器退回了三次——380、360、340——直到方案落在區間之內的 320。

執行方式

遊戲本身什麼也不生成。做事的是電腦上常駐的一個 Python 行程，兩邊透過一個檔案信箱交談，而 mGBA 裡的一段 Lua 腳本每一影格都去查看牠。

1. 文字。本機模型（qwen3:8b）把詞語變成一份經過驗證的種族紀錄。
2. 圖像。圖像模型先畫出一張參考插畫，再據此生成三張角色一致的視圖：正面戰鬥圖像、背面圖像，以及隊伍圖示。
3. 轉換。把畫量化到一份共用的 15 色調色盤上，並轉換成 pokeemerald 的圖像格式。
4. 編碼。圖像變成 GBA 的二進位資料：4bpp 與 1bpp 的圖塊、gbapal 調色盤，以及與 BIOS 相容的 LZ77 壓縮。
5. 注入。把二進位資料寫入 ROM 中預留的區域。

在執行時寫入卡帶，意味著正在執行的實例不必重啟就能接收到這個新種族；同樣的位元組序列也會寫到磁碟上，所以這個變更在重新載入之後依然存在。

出現的東西是持久且不可撤銷的。牠會在世界裡遊蕩：逃跑也好、戰敗也好，牠都留在世界裡。一旦把牠打倒，就永遠沒有了。

實作

產生器、約束框架、GBA 編碼器，以及遊戲端的修補程式，全部公開： github.com/takafumihoriuchi/my-own-pokemon-generation

後記——關於依戀

這個原型了結的是一個技術問題。在牠後面的，才是我真正在意的問題：一隻為你而生成、別處並不存在的寶可夢，最終會比遊戲裡原本就有的那些更有分量嗎？

從玩自己做的這個版本來看——樣本數為一，不值得讀出更多——似乎有兩個條件在左右這個答案。

• 你自己投入了多少。輸入六個詞是一種參與，但很薄：回來的東西感覺像是被交付的，而不是被做出來的。真正起作用的似乎不是輸入的量，而是牠的性質——花的功夫、反覆、可以修改的餘地，以及對最終結果承擔的那一點責任。
• 品質。依戀似乎要求生成物越過某個門檻。達不到的話，「牠獨一無二且屬於你」這個事實本身撐不起那種感情。

遊戲之外有一個例子同時說明了這兩點。我用手工的方式和 ChatGPT 反覆來回，直到自己滿意為止，設計了一個屬於我自己的種族——花狐（Hanagitsune）。我對牠有依戀。因為那是我做出來的，而不是我要來的；而且做出來的東西越過了品質的門檻。

這兩個條件都是可以著手的。更深的製作過程——選擇、修改、否決——能推動第一個；更好的模型與設計得更用心的提示詞框架，能推動第二個。接下來要去的就是那裡。

所以這個原型的結果不是對那個問題的判決，而是把那個問題變成了可測量的東西：兩個如今可以刻意去改動、並加以觀察的變數。